如果不是我说出那些不负责任的话,可能这些事情我妈一辈子都不会说。

 

对于一个直来直去的粗糙女汉子来说,翻来覆去也没想到有什么事情值得用上“坦白”两个字。那就说一个别人对我的坦白吧。主角是我亲妈。

 

说实在,我跟妈妈“并不熟”。从五个月大开始我就被扔给了保姆带,因为爸爸妈妈工作忙。我现在很用力地想,也想不出几个他们陪伴我的镜头。每天我去上幼儿园的时候,他们还没起床;晚上我睡觉了,他们还没下班。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见面时间。我印象中的童年,是保姆推着我学自行车,带着我逛菜市场,还有每天用自行车载着我上幼儿园。说到上幼儿园, 我妈甚至不知道我上学走的是哪条路,因为她从没送过我上学。

 

你肯定要说了,怎么说也是亲妈,不可能完全不参与你的童年吧。是有的,她负责在我每次生病的时候提着我去医院。也许是因为生病打针吃药的记忆太过痛苦了吧,尽管也是发生在幼儿阶段,我一点也不想把这一段归为童年。如果这一段也算的话,其实我妈也算是陪我度过了大半个童年的。因为我小时候老是病啊,每个月都要来一发感冒发烧扁桃体发炎。

 

一个长年挂着鼻涕咳嗽的小孩子抵抗力就是低,抵抗力低了引发更严重的病也是正常。忘了小学几年级了,某次检查发现我体内的溶血性链球菌指标高得有点吓人。然后我就被医生诊断为风湿性关节炎了。拜托,我还是个小屁孩啊,又不是七老八十,能跑能跳,你说我有风湿?有没有好笑一点。但是医生说的话,从来是不能笑的。笑的后果就是我接下来因为每天要吃的药,每个月要打的针哭了。

 

才小学几年级的认知能力,我当然不会管溶血性链球菌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损害。尽管大人都很严肃地跟我说,这个病可能会很严重,会引发心脏病,可能会死掉。但我全都当了耳边风,你说我有病我就有病咩,我明明一点不适的症状都没有啊。所以,我开始偷偷把药藏起来。被发现了几次后,还又开始悄悄把药扔掉,再在被盘问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吃完了。

 

可是逃得了吃药,逃不了打针。每个月总有那一天,要被拎着去打针。说起那个针,已经很久没打针的我的屁股又马上隐隐作痛起来。用着最大号的肌注针头,戳下去那一下就酸爽。可悲的是那个粉末状的针剂还经常塞针头。拔出,再戳,酸爽加倍。

 

在这样的日子重复几年后,终于在又一个要去医院报到的日子里我爆发了心中的郁结,打死不愿去医院。妈妈又blablabla地念着“你不每个月去打针控制住会得心脏病的而且会越来越严重会死掉的你不每个月去打针控制住会得心脏病的而且会越来越严重会死掉的你不每个月去打针控制住会得心脏病的而且会越来越严重会死掉的你不每个月去打针控制住会得心脏病的而且会越来越严重会死掉的……”

 

真是够了,我翻着白眼说:“每个月打针的不是你,痛的又不是你。而且死掉就死掉呗,人应该死的时候就要死啊。”

 

原本一直在念的妈妈突然之间没了声音。沉默了三秒,她低低地说:“打针而已,有做化疗痛吗?”还没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的我不过脑子地回了一句:“你化疗过?你得过癌症啊?”

 

更长的沉默,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不过心里还是在想,怎么可能她得癌症这么大的事我会不知道啊。

 

   “在你还出生之前啊……”

 

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慢慢地讲出了那一段我并不知道的患癌症的日子。从某一天呕出了一个血块开始,讲到如何坐黑车从我们的小乡镇到广州看医生,如何在挂不到号的时候哀求医生加号,讲到一个人在离家很远的医院里接受化疗,吞下成吨的药,在没有人陪伴的情况下看着自己的头发一点点掉光,在一个个疗程之间重复着吃得下东西,吃了呕出来,完全吃不下的轮回。

 

在肿瘤消失之后,为了生孩子,又不间断地喝了一年的中药。好不容易怀上了不安分的我,又在床上躺足了十个月。最后在别人团圆吃月饼的中秋节,在手术室里痛翻天地生下了我……

 

没有哽咽,像是在讲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然后就到我说不出话了,乖乖地去了医院。

 

如果不是我说出那些不负责任的话,可能这些事情我妈一辈子都不会说。

 

至此之后,我再没有说过“死掉就死掉呗”这样的话了。因为我意识到,虽然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但我的生命好像不止对我一个人有意义。

 

那就好好活着吧,虽然我还是经常不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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